也许错了,但绝不后悔[乃里子向]

[本文有电影版的情节剧透,请酌情阅读。]

致木下纱和以及北野裕一郎

那天一早他洗漱干净,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可能要晚一点,可以不用等我吃晚饭!”他今天要去三滨做一个演讲,我送他出去,跟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自从三年前的事情之后,我将研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搬到了家里,那件事和那个人再也没出现在我们面前,再也没有被提及,可——他对我的态度却依然不温不火,相敬如宾,跟之前虽安静却也有热情如火的他完全不同了。

我回到房间,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告诉我父亲的心脏最近不太好,让我抽空回去看看,我看了时间表,只有下周四有时间了。妈妈又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要个孩子?三年来我数次含糊其辞搪塞过去,“乃里子,裕一郎他……”

我立刻说:“妈妈,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们都很忙,他刚去了横滨理科大学不久,很多事情都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才行啊!所以,放心吧,孩子很快就会有的!”

妈妈似乎不相信,但也没再说什么,“乃里子,我知道你有事业心,但孩子的事情,依然是男人们在意的,你对他也要多贴心点,偶尔放下些身段,嗯?!”

放下身段?三年前若不是放下身段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个女人!!!我叹了口气,敷衍过了母亲之后,回到电脑前,这一篇论文是要进军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年度生物学论文集的,已经准备了近一年,成功的话,我会站在世界最高等级的生物学论坛上,以亚洲最年轻的女性身份,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是我从小就给自己立下的目标。

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我知道说了他们并不会明白,他们只会认为生为女人自然,家庭才是最后的归宿的,我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他们是一流大学的教授,是各自业内的佼佼者,我这个唯一的女儿自然更不能让他们丢人,我也要成为自己这个领域的佼佼者,不能因为我的性别就剥夺了这个权利。

整理了几乎一整天的资料,听到开门声,我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还得做晚饭,三年了,这件事情始终不能适应。

他到家如常地跟我打招呼,放下包,将采样盒子从包里拿出来,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但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不对,三年了我们都小心翼翼,谁也不主动提到那个名字,我问他,研讨会是不是顺利,累不累,好不好玩这些有的没的,他都一一回答了,一切看上去都太正常以至于让人感觉不正常了。

夜里熄灯睡了,我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这几年来,虽然对这件事他从不主动,还都能勉强配合我,那晚他却意外地将我推开,“睡吧,我累了!”

睡吧,也许真的是累了,毕竟出差,研讨会做演讲也很累的!

周一回娘家看了父亲,母亲做了我喜欢的和牛,母亲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连裕一郎也赞誉有加,那时候他常常假借师母的菜做得好到家里来,只为了能吃完饭跟我出去散步,那时候他就是不爱说话,散步的时候也不来牵我的手,直到确认了关系才第一次吻我。

那是个夏日的夜晚,刚下过雷雨,没那么闷热,我们在离家不到1公里的学校里溜达着,他牵着我的手,我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作为女人,我对自己的身材和相貌还是有些信心的。

我停下来,想问这条裙子漂亮吗?同时停住的他,几乎是羞涩地问:“我可以吻你吗?”我低着头,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直接做的吗?还需要问吗?微微点了点头,他将我拉到了身边,吻了下来,起初是小心翼翼,后来是狂风暴雨般的……那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对我的爱意原来也这么浓烈,又或者那只是作为雄性的一种本能?

在父亲的那些学生中,他是看起来最可靠的,我们如约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婚后我并没有像大多数女子一样退到家庭,这也是我们在结婚前就商量过的,裕一郎自然是支持我的工作的,毕业时唯一的留校资格,父亲想要给他,但他还是让给了我,他自己去了那所中学做了生物老师,日子就这样过着,我的学术研究也日渐提升,得到了各位前辈们的认可和称赞。

从娘家回来,天色已晚,他似乎正在研究萤火虫,我随口说了一句:“对TA还真是痴迷啊!”他身体抖了一下,抬头看着我,这一点反应让不好的预感更浓烈了,他情绪波动的几率极少,难道……?不会的不会的,四方协议说好了的,永不相见的,我应该相信裕一郎的!

又是一周的周四,早晨收拾行李说要再去研究萤火虫,我顿了顿正在打字的双手,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还是回头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我还是想要个孩子!”如果他正在做什么坏事,这句话也许能提醒到他吧,我在心里这么说。

他略略犹豫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

电脑屏幕上还是停在他第一次从三滨市回来的那一页上,胡乱揪了一下头发,我还是开车往三滨市的萤火虫保护区去了,我不能让自己永远停留在这一页,无论事实到底是什么我必须亲自证实。

又一辆公车从保护区那边回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位老人,跟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然后是裕一郎,提着早上出来时候带着的包,他停下来,似乎等后面的人,接下来下来的人,是个女人,是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女人,一副楚楚可怜无公害的样子,他跟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我应该要像三年前那样,计划好一场捉奸大戏,让舆论都站到我这边,应该……但,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他还是找到了她,他们这是要去爱巢欢爱吗?他所有的热情都放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吗?我低头,深深滴低下头去,我不想看到这一幕,我不该来,这一切都不该发生,从多年前那个雨后夜晚的吻开始都是错的!

犀利的鸣笛声提醒了我,我摁到了汽笛,抬头看到这两人慌张地看着我,而裕一郎一如以往的,站到了那个贱人的前面,仿佛我是个魔鬼会随时飞过去吞掉她一般,我的心仿佛被他这个小小的动作都刺激到了,作出了最激烈的反抗!

为了给大家留点面子,我选择去酒店开了间房。既然必须要跟她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只有一个条件,你们两个当我的面做一次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怎么享受怎么沉溺其中的,那我就死心了!

这件事情对他们是不是很简单?反正是操练了很多次的了,不过多个人看,做完了还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离婚协议,他们为什么扭捏?做给我看吗?假装纯情?不过是公母交配的动物繁衍法则而已!

他却狠狠地推开了那个贱人,他是后悔了吗?他到底还是更爱我吗?看着那个贱人被摔在地上,我的心里多少解气了,自家男人还是得带回去管教吧?

她却起身夺门而出,裕一郎几乎疫苗都没犹豫,跟着她就出去了。

哈,哈,这就是我的丈夫,签了四方协议的丈夫,那个在初吻时会征得我的同意的现在的丈夫,他现在追随另一个女人出去了,撇下了我,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害者,破坏家庭的人分明是那个女人!

回家之后,他将自己的衣物统统打包了起来,放在客厅间里,只留了一封“离婚协议”在桌上,哪怕是三年前的捉奸之后,他也没有这么坚决地要求离婚过,依然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我不能同意,不能放他走,让我的丈夫成为别人的,让那个贱人从此以后幸福快乐,而我只能独自过完一生,这不可能,这完全不能接受,没有他的夜里——哪怕只是抱着他而已——我要怎么过?让他到另一个女人身边,他们欢好愉悦,他们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下去?而裕一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我出现?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个女人不过是比我温柔些,别我更会讨好男人罢了,那么难攻克的学术议题我都能拿下,挽回一个男人的心也并非能难倒我的!我每天做好吃的等他回家,但他总是吃完了才回来,而且自己睡在沙发上;洗完澡,我故意穿着浴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没有抬眼看我,我就故意蹭过去,可无论我怎么撩拨,他就是没有任何反应地说,“别演了,我们放过彼此吧?”我说:“可以啊,让我有个孩子,我就放过你!全当作给我的精神损失费了,好吗?”

他没有去见那个女人,生活就是学校研究所和家里,按照动物的本性来说,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的示好。屡次失败之后,我放弃了这种讨好战术,对着那页论文的电脑屏幕,我却想不出新的点子,论文也罢,和他的关系也罢……

母亲来看我,被我的样子惊到了,“乃里子,你不要这样亏待自己啊!他——他不值得啊!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找到更好的男人啊!”

这些话母亲说过几次,但我都搪塞过去,怎么可能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他既温柔又内敛,他对我——以前对我那么好,你们不懂,我不要放手,绝对不要!

很快,他就搬了出去,搬去了三滨,他对学校说是去研究萤火虫,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了那个女人,我表面上还要说“支持他的事业”,但我知道大家“真是个超有理解力的妻子啊!”的背后都是在看笑话吧?笑话我以前苦心经营的美满家庭形象其实不过是个虚晃,但他决绝地离开的那天,我知道用什么借口都不可能让他回头了。

以后的日子,只能我一个人撑着了。我将办公桌挪回了研究所,我的日程每天都很满,我开始接受带实习生,参加各种学校的相关研讨会议,到家都没空想别的,躺下就能睡着了,虽然身边没有了裕一郎,但睡意袭来的时候,我也能抱着枕头假装是他睡过去。

离婚在办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了,几个曾经追过我的同行业者竟也开始揶揄我,荤段子也开始扔了过来,自然被我一一怼了回去,自然没人再敢遭此,但每每回到家里空荡荡的屋子还是在提醒我,他此刻正陪着另一个女人快乐着,这个念头让我不止捏碎过一个杯子,手划破了,我也只能自己清洗包扎,整个屋子那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休息日,洗了堆积一周的衣服,阳台上晾衣服,也许是鬼使神差,我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往下坠的时候,我突然就后悔了,明明该死的就是他们,为什么我要死?如果能活下来,我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天裕一郎来照顾暂时瘫痪的我,我看到了尾随而至的纱和,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也尝到了被背叛的滋味,哼哼,滋味如何?原来报复之后的感受这么爽!原来让他人尝到了当初自己遭到的背叛竟这么治愈!

裕一郎带我去了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又送我回了公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家才是完整的,才是正常的,而他离开不过是一时的,他会回来的!而现在他回来了,他将买回来的东西塞进了冰箱,将其他生活用品放到了该放的地方,他还记得我的习惯,他还是爱我的……

他将味增汤放到了锅灶上,我努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从他背后抱住了他,他身体紧了一下,随即将我抱住他的手拉开,将我安置回轮椅上,“乃里子,别这样!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办离婚。”

“我知道,但你——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对吗?你还记得——记得我们去度蜜月的地方吗?我们再去一次好不好?什么论文,什么事业都不如你重要,我的腿很快就可以好的,你回来吧,我——我一切都听你的,好不好,好不好?”我低着头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说:“我要走了,锅灶上的汤你自己看着点吧,我改天过来拿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你多保重!”

在这几句话之间,我做了一个决定,抹了一下眼睛,“我开玩笑的,裕一郎你当真了呢?这么爱她就好好珍惜吧!我没关系的!”送他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我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不到一个星期,家里来了一位访客——纱和。她进来看到我在轮椅上坐着,表情很复杂,也许心里会说“活该”吧?不过我在厨房料理台,手边就是刀具,洗干净了橙子,我拿起小刀准备切了,一刀下去,橙子就切开了,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切的是她的头颅,切开来看看到底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来破坏我和裕一郎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但我忍住了。

我随便说了几句软话,她便跑过来跟我说“对不起”,三年前都没有听到她说对不起,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算了吧!就这样吧,像母亲说的,放过裕一郎也放过我自己吧!

我问她,可不可以让我继续叫他“裕一郎”?

她说“不可以”,她竟然说不可以,我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她就敢说“不可以”,至少可以含糊其辞地敷衍一下我吧?

这个男人以后就完完全全跟我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了,我只能称呼他为“北野先生”了?!倒橙子茶的我僵住了,茶壶可能还是烫的吧?我也不太记得了,但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裕一郎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了!!这完全不能接受,他是我的从一开始他就是我的,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跟我没有关系的人?

接着两个星期,我努力做康复训练,累到虚脱也继续努力,康复院的护士小姐每每都说:“北野太太真是努力啊!”

终于可以自己开车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他过来拿离婚协议吧!他回复的信息很快就到了,“好的!我明天下课之后过去取!谢谢你!”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看完这一行汹涌而出,多着急才会这么快就回复我的信息?是那个女人等不及了吗?

门铃响了,是他,还是那个干净利落的他,气色还好了很多,在那个女人身边就这么幸福吗?我拿着空白的离婚协议出了门,借口送他去地铁站,他也就信了,他依旧是那个老实巴交的裕一郎。

路上我提议直接送他到三滨,他拒绝了,说怕麻烦我。

我问他,到底为什么选她不选我?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女人了?

我瞥见裕一郎很紧张,也许是因为我把车速提得很高吧?也许是我的问题让你紧张了?我真的只是想知道而已,作为生物的人类,择偶时也是遵循要找基因最好的那个,因此可以诞下更优质的后代应对自然的优胜劣汰,很明显我是那个更优质的那个啊!你怎么会选择一个各方面都比我差的女人?

你说:“我也不知道!你冷静点,我也不知道!”

前面一个大拐角,是个好地方,既然你也不知道答案,那么让自然或者命运来选择吧!我将车开出了护栏,“砰”地一声,车飞了出去,一时我们都失重了,你只闭着眼睛,你在想她吗?你手捂着的是准备带上她给你的戒指的地方吗?对不起,我只能选择这样,我无法过没有你在我的世界的生活,我无法放你去跟那个女人名正言顺地一起生活!

被一阵痛疼醒,全身都是支架撑着,我却还没有死,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我轻声地问:“他——死了?”

母亲眼泪簌簌地落下,我猜对了,我却莫名舒了一口气,我宁可他死了,也不想以后的的日子每天都被“你们幸福地在一起”的事实折磨。

父亲并不愿意接受他的遗体,但在苦苦哀求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其间纱和来过两次电话问遗体的处理可否商量,我只有四个字回复:“没有商量。”

一个月后,我身上的支架拆得只剩下不影响活动的程度出院时,我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纱和,她这个样子可真难看,不过我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每天夜里都梦见裕一郎,梦见车祸那一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质问我,我无言以对,最后被惊醒。

母亲也看到了她,她拉我进车里,但我甩开了她,她飞奔过来说有事要问我。

我上了公交车,她跟了上来。她应该会问我,裕一郎临死前说了什么之类的吧?我便主动先说,很抱歉,裕一郎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临走前他还在跟我道歉。

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但她却只问“戒指”的事情。那天我开车想着怎么实行计划,随便问问他以后的打算,不过是转移话题让气氛轻松而已,他却认真地说,“要去登记,还买了戒指,虽然不贵。”但他这样幸福地憧憬着未来,是因为这个未来里有纱和吗?

既然裕一郎都走了,我也没必要保持什么风度了,“什么戒指?”

她就木木地不说话了,我下了车,母亲他们的车跟了上来,下车的时候因为躲不过疼,我摔在了路边,她过来扶我起来,我看她脸色很差,心里莫名地兴奋,“你恨我吗?”

她想了想,竟然说“不恨”,真是个贱人,明明就恨我吧?恨我撒了谎,恨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但我恨你,接下来的日子活一天我就会恨你一天,你好好保重吧!”

我拄着拐杖走向迎过来的母亲,这一场终究还是我赢了,虽然这代价并不是我想要付出的。

学校给了我一年的假期,让我好好休养,学术的事情可以暂缓,实习生也转移给了同事,我也暂时住在了母亲那里。

很快我便康复了,虽然走路时还略能看到受过伤的痕迹,我又开始了以前的为了工作忙碌的生活,我搬了家,离研究所更近了,每天步行着,很快路上的樱花开了三次,第四年的时候开的特别粉嫩夺目,一抬头看上去满天空就剩下樱花遮天蔽日的喘不过气来。

树下都是拍照以及赏花的人群,这时人群里出现一个小男孩,带着眼镜,眉眼看起来十分熟悉,他正在抬头看樱花,这神情与活着的裕一郎像极了,我仔细看着他,不禁想如果我和裕一郎也有个孩子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可爱?

“念裕,看妈妈,笑一个!对~~”这个声音还是这么熟悉这么讨厌这么让我恨到骨子里。

不远处,那个叫纱和的女人,拿着相机,这个孩子——不会是他们的?一时之间,我瘫坐在了路边的椅子上,谁说我赢了?这过去的三年我时时被噩梦惊醒,我的日子看起来精明利落,但实际上内里已经溃烂找不到一处完整,而她的身体里却孕育并生下了裕一郎的孩子!

那个叫“念裕”的孩子咯咯地笑着朝纱和跑过去,“妈妈,念裕爱你!在天上的爸爸也爱你!”

全文结束。

[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乃里子一个死亡的结局,但又想,这样她就能和裕一郎在天上团聚了,那怎么行,纱和还没去,这次不能让她再抢了先,所以就这样一个开放的结局吧!]

[也请看剧看文三观先行的不要过于苛责了,这只是个非官方的YY而已,喝杯茶,抬头看看天,生活其实比这更残酷,我不想宣扬什么,也不想过寓教于乐来教育什么,仅写文自娱罢了。]

咖啡馆里的销售员

这是一家办公大楼大堂里的星巴克,大多数人都是外卖带走一杯美式或者卡布奇诺之类的,偶尔有些自带杯子。

落座之后不过十几分钟,眼前走过一个穿着白色衬衣打着深色领带的中等身材男人,我会注意到他可能是因为他过于不合时宜的装扮,这间咖啡馆在外企大厦里,大多数人都是休闲装扮,他如此正式,还拎了个皮质的公文包,他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伸手紧了紧领带,将公文包小心地平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按在包扣上提了一下,磁扣被提起,但他又松了手,又伸手松了松领带,复又将双手放到包扣上,这次提起了磁扣打开了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小份文件大约5-6张纸那么后,文件一角大了订书钉,上面还有一张名片。

他将文件端正地放在公文包上,双手似乎护着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十几秒之后,似乎在念念有词,咖啡馆里的所有的聊天吵架和磨豆的声音都被他调成了静音模式。从我眼前的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看过去,水雾间他整个人颇有些气场。

不过三分钟,他将文件放回公文包里,双手扣上磁扣,伸手再次调整了一下领带的松紧,他起身提着公文包,往大楼里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在今天放晴的大太阳底下,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数月深情到底错付了

梁久久抱着夏凉被来敲门,我正好在刷牙,满口沫地开门,被她略有些怪异的表情给惊住了。

她不由分说,夺门而入,又随手关上了门。我拿出牙刷,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她将被子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借沙发睡一晚!”

我也不管一嘴的牙膏沫了,“你家相公不是来了吗?”

他们俩曾经弄得动静太大,遭到了隔壁邻居——我的强烈抗议,现在竟然要来借沙发?!

我等着她给我个答案,她倒好,竟然蒙到了被子里,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架势。这么一来这件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吧?我赶紧漱口洗脸,温情地过来准备套出点话来,以表示作为邻居和同事的关怀。

我试图揭开她的被子,不过她抵死不从地拽着不让,我只能在沙发旁边坐下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上周就说要分手了,结果这周又来了,他也没地方去,我也不想又陷进去……”

显然这不是整个故事内容,我又问:“你不会不开门啊,亲?”

“他那样在门口,我——我下不去手啊,我……”久久露出了一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

“那就别分手了啊!”照她这个样子,分手真的是个谜啊。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了,我不想要一个不在乎我的男人啊!”她又露出了鼻子,抽泣似的吸了两下鼻子。“可是——可是我还在乎他啊……又不想被他看轻了……所以来借宿啊……”

我起身拍了拍她的脑门,“借宿没问题,明天跟他好好谈谈,既然都来了说明还是在意你的吧?这个世界完美的男人只存在于小说里,只要瑕不掩瑜,给个机会。”

她终于露出了嘴巴,将被子拉到了脖颈下面,露出白皙的锁骨以及那根小巧的颈链,“可是——我就想要一个可以一直一直在乎我的人,难道我不能有一个这样的人吗?”

难道不能有这样一个人吗?一如刚相识般的尊重,刚倾心般的热爱,刚相恋般的呵护而已。那个曾经将我视为春风里的桃花的爱人,怎么还没经过岁月的洗练就已经视我为夏日田野里的狗尾巴草?还是说这种快餐式的社会缩短了关系的“老化”和“厌倦”周期?虽然我自己并不是个遇一人白首类型的,但亲密关系的“厌倦”来得太快,着实让人措手不及。

“可是既然他又回来了,你也不再听他说说?”

她一边玩着手指节一边摇头。

第二天醒来,不见久久的身影,忽听得外面有动静,久久的声音传来:“李向阳,我TM怎么认识了你这个极品渣!”然后是她的哭声,然后她跑过来的声音,她无辜的脸充满了愤怒,“芳姐,他——他卷走了我的电脑和iPad!还给我留个条,说这两样当做青春损失费!”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了也并不是厌倦,他根本就是个渣男,他们在乎的永远只是自己而已。

那个喝醉的夜晚挡不住我们的步伐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江云的宿舍还亮着灯,她很少这么晚睡,尤其是在周日晚上。

我过去敲门,她很快来应门,就着昏黄到了极致的楼道灯,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以及傻乎乎的笑脸以及扑面而来的酒气,这妞儿终于还是把自己弄醉了。

醉是醉了,但看着脚步倒还稳妥。她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整齐又简洁的风格,只是床头小书桌上多了一瓶红酒和半杯红酒,她眼神迷离地看了我,“呵呵”笑了一下,“回来的路上在超市看到的,我挑了最贵的一种。你——要不要?”自顾自地拿起来酒瓶对着喝了一口,“真TM难喝!”我挑了挑眉,她从不说脏话的。

“你说——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我那么拼命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难道都还不够吗?他还是要出去找别的女人,跟他们花天酒地……”她捂着脸大声地哭了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我伸手抱住了她,轻抚她的肩膀。不善安慰人的我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既不煞风景又能提点到她,只能端起了酒杯,也一饮而尽,靠,真TM难喝!我不禁嘟囔了一句:“这东西也能卖这么贵?”

“他总是这样,每当我前进一步他就退后一步,我退后了他又会跟上来……我觉得自己已经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恨不得低到泥土里了,他怎么还是那么模糊看不清?”

是的是的,当我们不遗余力地想要“讨好”一个人想要留住一个人的时候,声音是噤若寒蝉的,行动是谨小慎微的,身姿是卑躬屈膝的,如果这时候给自己画一幅像,必然是低着头,曲着膝,双手往上托举着什么。

她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因为喝的急了所以呛得咳嗽了几声。她眼睛已经有些红肿了,我一边想要让她纵情地喝一回,也许醒了她就能看清这个他不过是个渣男,根本不值得她这样;一边又担心她这样喝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在我准备去倒茶的时候,她突然又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今天在去的路上至少两个人跟我搭讪,其中一个还很帅啊!他还给我留电话了!”说着就开始翻包,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初他也是这么跟我搭讪才认识的啊,一开始他还骗我是校工……”她开始巴拉巴拉地说起了自己跟那个渣男的认识和恋爱,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反反复复直到天快要亮了。

三年以后,一次聚会江云才悄声跟我说:“那晚是我唯一一次真正的醉了。但是醉了又如何?醒来之后生活还是一样继续,并不因你的一次撒娇似的买醉就会为你重写剧本,生活的步伐依旧无情依旧惨淡依旧我行我素。”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颗硕大的钻戒闪耀着,“我们还会爱上人或被人爱,但那一次用尽了全力,之后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力气了。”

多年以后,我在杂志上看到了已经成为“成功人士”的渣男专访。最后被记者问到:有没有过喜欢的人?他的话让我颇玩味了一番,他说:“当然有过,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以为爱她就要给她最好的,以为只有自己足够好了才能跟她站在一起,但其实有时候她们要的也许并不是我们以为的这些。而当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了的时候,却早就过了那个时候,那个最好的时候……”

“渣男”的婚礼上,江云没有出现,新娘子很温婉,也许是心理作祟,渣男似乎并不那么春风得意,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仿佛坐在十排以外的我也都能感觉得到。江云这时发来一个微信:“替我祝福他吧!我看到你留给我的杂志了。”

小纸条

那天早晨,夏日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铺在甬道上,她突然就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她当时是如何有勇气将那张纸条传给他的?

那时的他是所有女孩眼中的焦点,身为副班长的他聪明,能干,又是运动健将,几乎要完美无瑕了。她并不懂这些,只是感到了自己的眼睛总会不知不觉地就被他牵着走。每每看着他的时候,会想如果他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惟一一次他对她的注视有回应的一次,他回头却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她想是注视他的人太多,他根本无从对焦。

渐渐地他的目光有了焦点,她看到了那个焦点。那是她的好友,是她的好玩伴,她们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她有时尽量刻意回避他们的对视,有一次,她撞见了,他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依然可以让她脸红心跳,那么热烈的目光,她那么渴望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她渐渐地少跟他们一起。 继续阅读“小纸条”